跳转到内容

R/dB 理论

本节阐述颠覆性的 Ramsey/de Boer 声调演化理论:中古日语为未受限的音节调,13世纪发生 /H/ 调限制(重音化),催生东京式。京阪式则是重音化后 /H/ 调左移的创新结果。该理论化解了标准理论的矛盾。

Ramsey (1979) 主张京阪式发生了 /H/ 调左移,并推测此变化发生在 11 世纪之后,可能在 15 世纪。当时,声点因使用混乱而被放弃。他也主张中古日语声调类似声调祖形,但与标准理论有着根本性的区别:他构拟的声点的音高与标准理论完全相反。他认为晚期中古汉语声调对构拟中古日语声调的音高毫无作用,因为晚期中古汉语声调的确切调值难以知晓。他注意到,中古日语与现代日语中任何一种方言之间最常见的声调对应关系,是中古日语的「平-上」序列与东京式的音高下降的规律性对应关系(位置一致假说),从而推断平声点表示 /H/ 调,上声点表示 /L/ 调(声调调转假说)。虽然他没有直接给出轻平声点和去声点的音高,但根据其构拟,去声点(= 平上)必然对应 /F/ 调,轻平声点(= 上平)对应 /R/ 调。如果认为现代京阪式声调是在 11 世纪之后发展起来的,可自然地解释现代京阪式和东京式的地理分布。

现代大部分东京式的每个单词只允许存在一个 /H/ 调,说明在从中古日语声调到现代东京式的变化中,/H/ 调数量减少了。Ramsey 认为,京阪式只能从古老的东京式(如野崎)发展。基于 Ramsey 的构拟,左移一个音节就可以推测现代京阪式声调。标准理论的许多问题得到了解决。

Ramsey 理论还可以统一解释东京式的三分过程:首先,/H/ 调在某些方言中扩散到 /R/ 和 /LH/ 调之后的助词上。/R/, /LH/ 调的尾 /H/ 调向附着助词传播是外轮东京式的发展根源,/R/ 调的尾 /H/ 调向附着助词传播是中轮东京式的发展根源。

然后,所有方言都发生了 /H/ 调限制。最古老的例子是能登野崎的内轮东京式,这个方言保留了 /R/ 调(可区分的 2.5 调类)与多重非连续 /H/ 调(可区分的 3.7 调类),而其他大多数东京式方言,由于消除了这两个特征,导致 2.4/5, 3.6/7 调类合流。

/H/ 调限制为京阪式的左移创造了条件,即向「重音」 /H/ 调与「非重音」 /Ø/ 调区分的发展。通过左移,内轮东京式发展出本州京阪式、中轮东京式发展出四国京阪式。结果,两种京阪式趋于相似。在转换时期,/L/ 调逐渐走向消亡。现代京阪式 /L/ 调多是中央本州东京式发生 /H/ 调限制后又经 /H/ 调左移所复现的,与中古日语中未受限的 /L/ 调并非同源。/H/ 调左移也使京阪式间接保留了 2.5, 3.7 调类。

13 世纪末时已有声点记载印证 /H/ 调限制,15 世纪声点标记出现混乱:吴音出现「反转声点」以匹配当时的声调,这正是京阪式发生 /H/ 调左移的时期。16 世纪初 /H/ 调左移可能已完成。/H/ 调左移也影响了汉日音,尤其是包含平声的调类。《大疏百条第三重续曲》(1563) 中的吴音被添加了「当 (ataru) 」标记。「当」原为声明中的一个音乐术语,在《平家物语》中通常表示低音高,奥村 (1981) 主张该标记原本用于表示一个被抬升的音高 + 一个被降低的音高;天野 (1995) 的佛教音乐辞典主张「ataru / atari」主要用于天台宗声明的一个旋律,表示声音强烈、急剧地上升,然后在切断声音片刻之后,或继续保持原来的音高,或改变音高,通常变为更低的音高;小西 (1948) 解读为「以高起首」,金田一 (1943) 解读为「被标记者为高,后续音节低」,所有观点都指向「H 到 L 的音高下降」,并强调被标记的音节为 H 音高。如果应用 Ramsey 理论,将会自然理解这正是 /H/ 调左移的结果。

针对 Ramsey 理论的反驳主要源于其反直觉性:中古的声点「上」对应 /L/ 而非 /H/;「平」对应 /H/ 而非 /L/,且与汉日音的声点材料矛盾:日本当代佛教诵经的调值被认为可以追溯到一个从引入天台宗和真言宗的 9 世纪开始的未经间断的传统。如此,Ramsey 理论间接反驳了一个延续了千年以上的传统。然而,不同真言宗的历史表明,目前幸存的声明(古印度五明之一,研究文字、音韵、语法的学问)传统即使古老,最早却只能追溯到 16 世纪晚期,这意味着现代天台宗和真言宗的传统对构拟中古日语调式的作用有限。

还有两个鲜为人知的方言地理证据。其一是早期京阪式地理分布的历史记载。如果将时间越往上溯,根据 Ramsey 理论,京阪式的区域会越来越小;根据标准理论,京阪式的区域会越来越大。第一篇明确提到京阪式和东京式的分裂的文献是金春禅凤 (1454 - 1532) 的一则未完成的能剧《毛端私珍抄》,比较了当时四个地区的「犬」inu 2.3 的声调。能剧的调式通常是经过左移的京阪式,但偶尔也会使用一些方言调式。文中提到该词在「京」的声调为 HL,「筑紫、坂東」为 LH,「四国」为 HH。此处的「京」也许指五畿内地区,这说明在 1530 年前后,京都的声调已经左移。Ramsey 认为「四国」2.3 HH 与他对中古 2.3 调类的构拟一致,也许此时京阪式的左移还未传播到四国。现代四国赞岐的 2.3 调类是 HH/LL(根据分析方式不同而异),与 2.1 调类合流。由于不清楚赞岐式何时产生,因而不清楚金春所指中古「四国」式为何。João Rodrigues 在《日本大文典》(1604 - 1608) 中提到京阪式在五畿内、越前、若狭、丹波、近江、播磨分布,相当于现代的福井、兵库大部分、京都北部。虽然他没有提到京阪式在京都以南区域、四国东部的分布情况,但也许那时京阪式已经传播到了这些地区。因此京阪式的区域随时间推移是由小变大的,而不是标准理论主张的从大变小。

其二是中轮、外轮东京式之间的同言线较其他调式之间更模糊。声点材料表明,中轮、外轮东京式的分裂发生在 13 世纪之前(琉球式发展自外轮式,说明这个分裂早于琉球语的建立和传播),东京式的内部分裂在很早的时期发生。上野 (1981) 发现,不同调式相遇的地方通常存在一个过渡区域。以新潟为例,在长浜、上越虫生岩户之间存在一条线,虫生岩户只有半数 2.2 调类词语与 2.1 调类合流,另一半与 2.3 调类合流;从此再北上,与 2.1 调类合流的更多,在山北、鼠关,剩下 1/3 的 2.2 调类词语与 2.3 调类合流;进入山形,大部分 2.2 调类词语与 2.1 调类合流,即外轮东京式。同样的渐变也见于东海、山阴、北九州,同样是中轮、外轮东京式相遇引起的。新潟的过渡区比较呈整体性,但其他区域的过渡区更呈连续性。上野推论中轮、外轮东京式间存在较长时间的接触,外轮东京式曾经存在于一个更广大的区域。根据方言周圈论,处于更中心的中轮东京式应为创新,但外轮东京式相对于中轮东京式才是创新。综合同言线模糊的情况得到的结论是:中轮东京式和外轮东京式都有较古老的历史,中轮东京式和外轮东京式的分裂,早于内轮东京式和中轮东京式的分裂,更早于京阪式和东京式的分裂。

de Boer (2010, 2024) 进一步发展了 Ramsey 理论,本页面内容主要基于 de Boer 的研究成果。基于此,Ramsey 理论可称 Ramsey/de Boer 理论

  1. 第 1 阶段:即中古调式

  2. 第 2 阶段:/H/ 调限制的出现
    由于东京式的 %L 出现在句首,因此 2.2/3 调类词汇在句首是 LH,句中是 HH。13 世纪 2.3 调类出现了大量的 LH 的记载(《寂惠本古今和歌集》(1278) 等),说明其词首 /H/ 调失落了。3.5 调类也常被记载为 LHL,而 HHL 罕见。这些记录说明 /H/ 调限制非常激进:似乎所有不紧接 /L/ 调的 /H/ 调都失落了。这类声点材料中,3.4 从 HHH-L 变成了 LLH-L,与现代内轮东京式 3.4 LHH’-L 不一致,暗示这个变化产生得更晚,但仍早于京阪式左移。这种变化导致 3.2/4 调类合流,然而在许多京阪式方言中,3.2/4 调类是保持区分的,说明京阪式的分离早于此变化。de Boer 猜测,中古 /H/ 调限制的原因可能是处于 /L/ 调前的 /H/ 调变成超 /H/ 调(F0 极化),导致非 /L/ 调前的 /H/ 调相对不那么高,被重新分析为 M 音高(音系上为 /Ø/ 调)。13 至 14 世纪的声点材料中,该 M 音高可能被用表示 L 音高的声点来表示。由于 /H/ 调变得显著,产生了 /L/ vs /H/ vs /Ø/ 的区别,这导致 /H/ 调的出现变得不同寻常,剩下仅有的 /H/ 调被重音化。一旦重音化的 /H/ 调建立,/H/ 调前的 /Ø/ 音节可能向 /H/ 调同化,此过程称作「/H/ 调预期音高(HTA, high tone anticipation)」(此现象可见于非洲 Luganda 语(Hyman 1978))。

  3. 第 3 阶段:%L 边界调
    历史声调学的停顿作为 /L/ 调原理(Hyman 1978):停顿边界可以在任何时候引起相邻非低音高下降,当此效应规则化,语言就产生了 %L 边界调。由第 2 阶段产生的 /H/ 调前的 /Ø/ 调,在句中变为 H 音高;在句首受到 %L 边界调的限制,变成 L 音高。这时可将 /L/ 调分析为 /Ø/ 调,这就导致 /H/ vs /L/ 的区别失落,只剩下两种音高,巨大的音高差异变得多余,也许在此阶段,发生了 H 和 L 的音高差的缩小。重音化的 /H/ 调也许使词语发生改变,以突出 /H/ 调的特征:这导致平板调转变为起伏调(此现象可见于非洲 Haya 语),比如在 /H/ 调的基础上发展出 F,这也是许多方言中实际存在的现象。也许 1.3a/b 调类的合流正是因此。

  4. 第 4 阶段:/H/ 调预期音高
    在有 /H/ 调的调类中,发生了句首音节后的自动音高上升(最终发展为 /H/ 调预期音高与 %L 边界调),并且还应用到无 /H/ 调的调类中。此阶段也是发生京阪式左移的阶段。包含 /LH/ 调序列的调类在这个阶段避免了 /H/ 调预期音高。造成 /Ø/ 调词自动音高上升的原因可能是类比:在不存在 %L 边界调的方言中,不存在这个规则。例如,在秋田、青森,由于缺乏 /H/ 调预期音高,/H/ 调自身的位置就是 H 音高,这就不需要指定 %L 边界调,句首后的 /Ø/ 调音节的音高也不会上升。十津川存在 /H/ 调预期音高:在折立、平谷、重里、小森、上葛川村,含 /H/ 调的词首音节的音高不受处于句中何种位置的制约,可以自由变化(如 2.2/3 HH’-L ~ LH’-L, 3.5 HH’L-L ~ LH’L-L),/Ø/ 调词语的音高是平板的;在上汤川、上野地、小坪濑、风屋村,含 /H/ 调的词语存在 %L 边界调。

  5. 第 5 阶段:/H/ 调预期音高通用化
    /H/ 调预期音高影响到剩余的 /L/ 调,将它们降为 /Ø/,导致 2.2/3, 3.2/4 调类合流。由于这个变化见于所有围绕京阪式的东京式方言,因此这些方言都独立地发生了该变化。野崎未发生第 5 阶段,但野崎的音段特征后来影响了其调式。除了 1.2, 2.5 调类在尾音节出现 /R/ 调,其他所有的 H 和 L 是否能出现都由 /H/ 调和 /Ø/ 调决定。大多数东京式方言都失去了尾 /R/ 调以及词中多重非连续 /H/ 调,但野崎方言保留了这两个特征。在该阶段,如果 /H/ 调在 /R/ 调后向助词传播,就产生了中轮东京式。中轮东京式虽然发生了单音节中的右扩(1.2 调类),但是没发生多音节中的右扩(2.2, 3.2 调类),是因为右扩在单音节中的趋势较多音节更强烈。

  1. /H/ 调左移
    被重音化的 /H/ 调发展为 F 音高,F 使前一音节音高上升为 H,原有的 F 在新产生的 H 后降为 L(左吸过程,Hyman 1978),结果导致 /H/ 调左移,这是 Ramsey 理论不被广泛接受的原因之一。尽管根据松森 (1993),声调右移的倾向大于左移的倾向,但京阪式存在可考的 /H/ 调左移:3.4 调类在 17 世纪后 HH’L > H’LL。对比中古朝鲜语、现代南汉江、庆尚方言(Ramsey 1978)可知,庆尚方言发生了 /H/ 调左移。也许京阪式的左移曾仅限发生在一个中心区域,由于首都方言的地位较高而得以扩散到更大的区域中。

  2. /H/ 调左移导致词首 /L/ 调增生
    京阪式 /L/ 调的音高标记(‘L)的撇号标记出现在 /L/ 的「前一个音节」,是因为京阪式 /L/ 调通常对应东京式的词首 /H/ 调。东京式 /H/ 调后的 /Ø/ 调音高降为L,但京阪式 /L/ 调代表抽象的音位学意义上的音高下降:除非在 /L/ 前存在别的单词,否则不存在可听辨的音高下降。这也是 /L/ 调的起源之一:它是经由首音节左移后的音高下降发展而来的:处于 /H/ 调后的 /Ø/ 调 = L,左移后,L 音高前的 /H/ 调被消除,导致 /Ø/ 调(L 音高)处于词首位置,这便形成 /L/ 调。换言之,左移使 /Ø/ 调分裂为 /Ø/, /L/ 调,复现了消失的 /L/ 调。此 /L/ 调与中古日语不同在于:中古的 /L/ 调不局限于词首音节。并非所有现代京阪式的 /L/ 调都发展自 /Ø/ 调,有些来自第 4 阶段保留在词首的 /L/ 调发展而来,可视作存古。

  3. 本州京阪式的 3.2 调类的混合反映
    3.2 调类在大部分京阪式为 ‘LH’L,据称大阪、和歌山为 HH’L,实际上本州京阪式的 3.2 调类似乎是混合的,说明分裂发生在中央东京式第 4 到 5 阶段的过渡期。当一个语音类别分裂时,分裂后的变体在分布上往往存在一种模式,例如基于语义或句法环境(如高知,名词 LLH > ‘LH’L,形容词或动词 LLH > HH’L),但在 3.2 调类的两种反映并不存在这种分布模式,因此混合反映的最可能来源是方言干扰(部分学者主张将 3.2 调类划分为 3.2a/b,但这与京阪式内部的反映是不一致的)。假设 3.2 调类在左移阶段存在 %LLH ~ %LHH 自由变体,在不同的群体中可能会发展出不同的结果(LLH > ‘LH’L; LHH > HH’L),然后互相干扰,就导致反映的异常。

  4. 全 /Ø/ 调被认知为全 H 音高
    京阪式的 /Ø/ 调适用自动音高分配规则,但缺少 %L 边界调。%L 边界调的失落可以用左移解释:2.1 %LH-H > %HH-H, 3.4 %LHH-L > %HHL-L,这导致京阪式将全 /Ø/ 调认知为全 H 音高。京阪式词首 /L/ 后接 /Ø/ 调的调类,会在词尾上升为 H 音高(高知在首音节后就上升),也正是由于这个音高上升体现了词首 /L/ 调,词首 /L/ 后接 /Ø/ 调的调类与全 /Ø/ 调的调类的区别也涉及到起伏调与平板调的区别:/Ø/ 调是 H 平板。

  5. /H/ 调左移间接导致在东京式失去区别性的 1.2, 2.5, 3.7 调类在京阪式中保留
    这对京阪式比东京式更古老的这一观点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京阪式的左移(在 /R/ 调失落前发生)将尾音节的 /R/ 调转变为 /H/ 调,间接保留了 1.2 和 2.5 调类。大多数东京式方言中 3.7 调类丧失区别性的原因是,在 /H/ 调限制的时期,尾 /H/ 调在外轮东京式中自动失落,但可能原本在中央东京式中保留。现代东京式中唯一保留了两个非连续 /H/ 的方言是野崎方言。左移间接保留了 3.7 调类,也导致 /H/ 调限制。

/H/ 调左移也影响到了四国、濑户内海的京阪式。没有任何一个处于中央本州的京阪式(以及东京式)方言保留了 2.2, 2.3 调类的区分,但有一些四国、濑户内海的京阪式方言保留。这意味着左移本身不一定会消除这 2 个调类的区分,保留这个区分的方言的地理分布也不是随机的。16 世纪初,金春禅鳳记录了四国的 2.3 调类音高为 HH。这可能表明 /H/ 调限制从未扩散到四国岛。另一个有关的迹象可能是,赞岐式中,2.2, 2.3 调类仍能够区分,但 2.1/3 调类合并了。也许赞岐式的 2.1/3 合并源于内轮东京式发展的第 3 阶段,在都为平板式的时候,失去了音高的差异。2.1/3 调类在较保守的西赞岐方言中为 HH-H,在较创新的东赞岐方言中为 HH-H ~ LH-H。在四国西南的宿毛方言中,2.2/3 调类的音高是条件的:孤立时为高平板调 HH,附着助词时是 LH-L。

3.2 调类在高知方言中是规则的 ‘LH’L,意味着该方言的左移必须发生在绝对不晚于第 4 的阶段——并不是所有的 /L/ 调都已消除(可能在阶段 1 发生左移)。这也可能意味着,(从京都传播至高知的)左移在还未受限的中古调式中就已发生。若如此,左移本身就是造成高知方言中 /H/ 调数量受限的主要原因。

伊吹岛调式可能是在第 2 阶段发生左移的结果。松森 (2001) 记录了濑户内海岛屿:伊吹岛、志志岛、丸龟方言中 3.5 调类的分裂:部分合并到 3.4 调类,这个分裂也许与声调祖型的一个子调类(3.5a/b)有关。

/H/ 调限制:外轮东京式中,HL 音高的 F0 极化导致 2.3, 3.4, 3.5 调类中每个词的 /H/ 调数量减少。与之相反,LH 倾向 F0 压缩:> [LM] ~ [MH](Hyman 2007),此倾向导致 2.2, 3.2 调类的 /H/ 调完全失落,导致分别与 2.1, 3.1 调类合并。这也造成了 1.2, 2.5 调类的 /R/ 调失落,以及 3.7 调类的尾 /H/ 调失落。《古今和歌集》等其他中古外轮东京式声点材料很可能代表了三河、远江、信浓的外轮东京式。这些方言中 /H/ 调限制的第一个标志是一些《古今和歌集》的写本(13 世纪晚期)将 2.3 sio(潮), hana(花)的声调标为「上平」。这表明 2.3, 3.4, 3.5 调类中 /H/ 调前的 /H/ 调的音高下降早于 1.2, 2.2, 2.5, 3.2, 3.7 调类中 LH 的 F0 压缩。de Boer 为此构拟了类似前文的 /Ø/ 调 M 音高。在音高层面,H > M > L 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很可能存在着一个 /L/ vs /H/ vs /Ø/ 调区别的中间阶段(即便是在声点材料中得到证实的第 1 阶段,也可以将在助词上的传播的声调视作 /Ø/ 调)。de Boer 将 M 视作 /H/ 调的变体(但在助词上,分析为 /L/ 调的变体)。在第 3 阶段,即 M > L,在《佛遗教经》的博士声点文献(14 世纪中后期)中得到证实(但该文献也存在许多不规则情形)。西日本的外轮东京式(九州、岛根)的 /H/ 调限制发生得更早,发生在琉球人定居琉球之前,因为琉球式的 2.2, 3.2 调类已经分别与 2.1, 3.1 调类合流。

外轮东京式在中央东京式第 3 阶段之后的发展与中央东京式方言相似。现代西日本的外轮东京式(九州、出云、松江)在 %L 边界调存在 /H/ 调预期音高,还有 /Ø/ 调首音节后的自动音高上升现象(在松江,如果第二音节是高元音,音高上升会延后一个音节:sakura LLH)。一些方言(如秋田)已经恢复(或保留)了第 3 阶段的简单音高分配规则。

鹿儿岛式的词调与中古日语声调首音节声调存在对应关系:A 对应「上」,B 对应「平」。通常认为鹿儿岛式直接发展自中古调式。根据标准理论能够轻易推导鹿儿岛方言的词调,根据 Ramsey 理论能够轻易推导枕崎、种子岛方言的词调。至于这两种类型中哪一种更古老,则难以确定。但是,由于枕崎、种子岛都位于小岛上,很可能代表着早期的声调形态,而鹿儿岛多数方言的声调则是从这些早期形态演变而来。并且可以得出结论,一旦特定声调与特定音段的联系消失,不同词调的旋律发展似乎相当自由。

上野 (1981) 认为鹿儿岛式存在更渐进的发展:鹿儿岛式是九州的外轮东京式的简化的结果。A 发展自 /Ø/ 调类,B 发展自含 /H/ 调类。上野的想法也能见于 Kirundi, Kinyarwanda 语(Hyman 1978:表示「看」的单词,历史上的声调为 /LHL/,口语中为 LFL, RFL, HFL, HLL)。或许在某个时期,「从 H 到 L 的音高下降的位置」在鹿儿岛式中变得不再重要,反而,「从 H 到 L 的音高下降的有无」形成对立。假设鹿儿岛式存在渐进的发展,也能解释长崎保留了中古的前两个音节声调,同时也否定鹿儿岛式发展自中古日语声调首音节的假设。但也有能支持直接发展的证据:词调 A 的 3.3 调类相当规则,而在东北九州的外轮东京式中,反映为 /Ø/ 调和含 /H/ 调的非常不规则的混合。这一点似乎又不支持「鹿儿岛式的词调来自于一个晚期阶段的外轮东京式(东北九州)」的观点。

de Boer (2024) 推断,鹿儿岛式从音节调到二词调的转变经历了三词调阶段。最初,西南九州方言区分的三类词调(A/B/C)分别对应东北九州的外轮东京式的三类合并调类,最终 B/C 调类合并,形成枕崎方言调式。但这一变化过程并非一蹴而就:部分 C 调类词汇保持独立,其余则融入 B 调类。这种 C 调类词汇逐渐减少的痕迹,保存在从九州南部渡海至琉球群岛的日琉语使用者建立的方言(即琉球祖语)中。

在外轮东京式与新形成的词调区域之间的过渡地带,形成了无型声调区域。该区域的范围越广,说明这两种调式在该区域共存的时间越长,最终导致两者都被弃用。

现代方言中,3.3 调类的反映极为复杂且不规则,导致金田一在其后期著作 (1974) 中不为此调类构拟声调祖型。然而,中轮东京式有一定数量的词汇表现为规则的 LH’L,京阪式的京都、高知方言中表现为较规则的 H’LL。由于 17 世纪后所有以非 /L/ 调起首的三音节名词都将 /H/ 调左移到首音节,导致 3.3/4/5 调类合并为 H’LL,因此京都方言中没有该调类祖型的信息。不过,高知和标准语的声调证据暗示该调类的祖型必为 *LHL,而非《类聚名义抄》中常见的 LHH。亦有记录为证:《类聚名义抄》中,kasiko(彼处)为「上平上」(较老?)和「上平平」(较新?);《前田家本日本书纪》(1150) 中,tikara(力)为「上平上」;《古今和歌集》中,mohara(甚)为「上平上」(较老?)和「上平平」(较新?)。高山发现的《日本书纪》的一些部分中的记载:awabi(鲍)为 LHL(或 HHL,首音节暧昧)、kasuga(春日,地名)为LHL。有些 3.3 调类来自复合,也同样暗示了早期的 *LHL:kogane(黄金)为 1.2 F + 2.1 LL > *LHL > LHH,komugi(小麦)为 1.1 L + 2.4 HL > *LHL > LHH。

不仅 *LHL 在《类聚名义抄》失落,实际上以下音高序列也缺失:*LLHL, *LHLL, *LHHL, *LHLH, *HLHL。因此,总体来看,/LH/ + /L/ 声调序列在《类聚名义抄》记录的中古日语声调系统中似乎不被允许出现。

中古外轮东京式中,处于 /LH/ 调的尾 /H/ 调右扩到附着助词上。但从声调祖型向《类聚名义抄》式的变化中,其传播范围仅限于词内领域,因为《类聚名义抄》中,2.2, 3.2 调类词后的助词的声调同化没有得到证实。但 /H/ 调在词内的右扩不可能在所有方言中都发生,因为现代高知方言的 3.3 调类是由非同化形式 *LHL 演变而来的。由于 17 世纪以后在京都发生了三音节词中 /H/ 调的二次左移,无法判断现代京都 3.3 调类的反映是由《类聚名义抄》的 LHH 还是 *LHL 发展而来。本州的其他京阪式方言中,3.3 调类也可能是由 LHH 发展而来的。金田一 (1942) 记录了京阪式长浜、赤穗方言的 3.3 tikara(力)为 HH’L,而这些方言中的 3.5 inoti(命)、kokoro(心)、hotaru(萤)为 H’LL,分别来自《类聚名义抄》的 LHH 和 HHL。

3.3 调类在现代方言中的混合反映的另一种解释是:3.3 调类的声调祖型,似乎有些是 *LHL,有些是 *LHH。

/H/ 调右扩能发生在许多没有 /L/ 调右扩的语言种,但极少数语言存在 /L/ 调右扩而缺少 /H/ 调右扩(Hyman 2007)。根据 Ramsey 理论,中古日语存在 /H/ 调右扩(3.3 *LHL > LHH),但没有发展出 /L/ 调右扩(3.7 HLH >× HLL)。若根据标准理论,情况则恰恰相反。

现代京阪式的 /Ø/ 调音高是 H,在存在 /H/ 调预期音高的词中位于 /H/ 调前的 /Ø/ 调也是 H。因此,将京阪式的调类按「词首声调」分类时,传统上将 /H/ 调和 /Ø/ 调起首的调类都归为平进式,而 /L/ 调起首的调类则归为低起式(上升式),即词首 /H/ vs /L/ 的区别。但在词的剩余部分,则用「音高重音」分析:/Ø/ 调为非重音,/H/ 调为重音。换言之,现代京阪式调类的划分结合「词首声调」(tone, register)和「音高重音」(pitch-accent)。

由于标准理论与现代京阪式相似,因此在两个调式之间往往被划出一条直线,从而将现代京阪式的「词首声调」和「音高重音」分析投射到中古日语声调系统上。但由于鹿儿岛式可能对应中古日语的「词首两个音节的声调」,而非单纯的「词首声调」,因此,中古日语的「词首声调」并不需要被赋予特殊的地位;「音高重音」也不适用于中古日语,因为词中没有需要被视为承载重音的音节(中古 /H/ 和 /L/ 都是活跃的,而不是现代被重音化的 /H/ 与 /Ø/ 的区别)。中古日语首音节声调的特殊性并不基于中古日语的证据,也不是解释现代方言特征所必需。

另一个与「词首声调」有关的话题是,虽然中古日语的动词和形容词词干的声调只有 2 个调类:「A」(词首为「上」,即 /L/ 调,终止形全上但尾音节为平)和「B」(词首为「平」,即 /H/ 调,终止形全平但尾音节为上),但当这些词干上附着有自有声调的后缀(活用)时,可以变得与名词一样复杂。中古日语中的动词和形容词常被认为只有词首声调,而名词则被认为既有词首声调又有高低重音。这种区分的一个问题是,中古时期还存在着一类特殊的 B 调类三音节词干小群(aruk-(走), kakus-(隐), hair-(這入)等:平上上,而非常见的平平上,即 Martin 的 B’ 调类,可能由中间音节失落造成;另外,A 调类中,似也存在类似的特殊调类,见于 oru(居),疑似来自 wiru + ari)。动词和形容词词干的声调比名词声调简单,本身并不什么特别,这种声调区分也见于很多班图语调式之中。

中古动词的 A, B 类,在东京式中分别变为平板调(无核)和起伏调(有核),京阪式中分别变为高起式和低起式,在琉球冲绳首里分别对应起伏调(核在首音节)和平板调(无核)。形容词的主体调类是 B 类,单音节词干是 B 类,较长的形容词通常是 B 类。一些现代方言(名古屋等)会将所有形容词转变为 B 类。

最后,动词声调与转成名词声调的对应关系是:A 调类的转成名词为平板的 2.1, 3.1 调类,B 调类的转成名词为平板的 2.3, 3.4 调类。

现代京阪式简单动词的使役、受身、连用、连体形经常会改变首音节音高,特别是动词连用形 ≥ 2 音节时,B 调类动词会转变为 A 调类(根据 Martin 1987,可能发生在 18 世纪)。单词长度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 B 调类动词的词首音高:较长的动词以 H 音高开头。然而,实际上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中古第二音节的音高,我们可以通过将此音高左移一个音节,预测出高知的首音节音高。

在京都和高知方言中,B’ 调类表现为词首 L 音高。低平板 A 调类表现为词首 H 音高,但是来自 B 调类的动词转变为 A 调类后在名词形保留了音高下降,而来自 A 调类则仍为平板的。越来越多的京都 B 调类较短动词以与连用形相同的首音高起首。

东京式中,A 调类变成 /Ø/ 调,B 调类变成含 /H/ 调的调类。

现代东京式中,大多数单音节助词(如 =ga, =wa, =ni, =o 等)是 /Ø/ 调,它们在 /H/ 调名词后附加上 L 音高。然而,助词 =no 在很多东京式方言中会复制了前面名词的最后一个音节的声调(但不会发生在单音节名词后)。因此,在尾音节含 /H/ 调的名词后面,=no 附带 H 音高,导致这种名词与原本就是 /Ø/ 调的名词合流,从而 =no 得以取消前置名词的尾 /H/ 调(/H/ 调取消)。如果 =no 附着在非 /H/ 调后面,则附带 L 音高,对名词本身不造成影响。

现代东京式的助词 =no 的声调复制行为延续自中古日语,这也是 Ramsey 理论的证据之一。京阪式同样发生了 /H/ 调取消。如果假设 /H/ 调取消发生在京阪式的早期阶段,即 /H/ 调仍处于尾音节的情况,那么现代京阪式的 /H/ 调取消也只能与中古 =no 的行为有关。

中古日语中助词 =no 的表现与现代东京式中的主要区别在于,中古的 =no 也能复制单音节名词的尾音节声调。de Boer 假设,单音节名词不再表现出这种行为,是现代东京式的一个规则:避免短语中的首尾音节存在相同的音高。京阪式也没有出现单音节名词附着 =no 的声调复制现象,以至于东京式和京阪式中,单音节名词后 =no 的声调与其他助词的声调相同。另一方面,《平家物语》(表现了 18 世纪左移后的京阪式,许多附着 =no 的调类存在两种形式:-L ~ -H)记载了 1.3 调类名词附着 =no/=ga 的声调差异:te=ga ‘L-H; te=no H’-L, H-H。此外,现代京阪式 1.3 调类名词 + =no 的词汇化形式的音高为 H’-L。这些证据表明,1.3 调类(现代京阪式独用时为 /L/)曾为 /H/。神户独用的 1.3 调类名词的声调也为 /L/,1.3 + no: ‘L-L。

助词 =no 的特殊声调特征的分布并不总是明确的,因为其声调不总是被提及。以下方言中,=no 的表现是否与其他单音节助词有所区别非常明确:有区别:鹤冈、广岛、奈良田、大分、神户、京都、大阪、高知、和歌山、筑前、长崎;无区别:出云、青森、山口、十津川、伊吹岛、鹿儿岛、琉球。

/H/ 调取消规则在一些方言中似乎已经消失,这些方言可能在更早的阶段曾经存在此规则:东北、岛根的外轮东京式方言可能很早失去;山口的中轮东京式方言几乎可以肯定曾经存在过,因为此规则也见于山口的东西两侧地区,或许山口是在相邻的外轮东京式的影响下失去的;十津川和伊吹岛是独立失去的。虽然此规则不见于部分外轮东京式方言,但大分的 2.3, 3.4 调类、鹤冈的 2.3 调类也存在此规则。鹤冈 2.4/5 调类的 /H/ 调在第二音节元音为非高时会后移,但由于这是后起的变化,因此并不适用此规则。福冈丝岛方言的调式:幡多-福冈式的双音节名词形成 2.1/2/3 vs 2.4/5 调类对立,2.1/2/3 调类的音高是 LH’-L,如果首元音为低,尾元音为高,则 /H/ 调会左移到首音节。该方言只有 2.3 调类存在此规则,说明 2.1/2 调类在与 2.3 调类合流前不含 /H/ 调,即该调式可能发展自相邻的大分的外轮东京式。长崎的一个鹿儿岛式方言,存在与鹿儿岛方言类似的词调:2.1/2 (A) HL, HH-L, 2.3/4/5 (B) LH, LL-H,2.3/4/5 调类存在此规则。如果鹿儿岛式的词调区别直接发展自中古的词首声调区别,就很难解释此规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