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日音
本节梳理汉日音的五层历史层次,对比各层声母、韵尾及声调的演变特征;批判性分析惯用音(俗音)的误读机制;最后提示琉球语汉字音的多层分化。
在汉字文化圈中,朝鲜语、日语、越南语等语言曾从不同阶段的汉语借用了大量词汇。这些语言中借用的汉字发音分别称为朝鲜汉字音/汉朝音、日本汉字音/汉日音、越南汉字音/汉越音。汉日音即日语的音读,结构为:(C1)(C2)V1(V2/N/C3V3)
- C1 = 声纽在日语中对应的辅音
- C2 = 等呼在日语中对应的介音,包括 Ø, w, y, wy
- V1 = 韵母主元音在日语中对应的元音
- V2 = 元音韵尾在日语中对应的音节,与主元音构成连续元音
- N = 鼻音韵尾在日语中对应的非独立音节
- C3V3 = 入声韵尾在日语中对应的音节
汉日音反映了三层汉语:早期中古汉语、晚期中古汉语、近代汉语。早期中古汉语以折衷南北音系的陆法言《切韵》(601) 为代表,虽已失传,但其 11 世纪的增订本《广韵》仍流传;此外还有《韵镜》等韵书。现存的汉日音体系包括古音、吴音、汉音、唐音、惯用音(误读)。少数汉语词被日琉语吸收为训读,体现了最早的汉日音形态。
古音是在吴音之前传入日本的汉字音,实为吴音、汉音的前身。Vovin 将万叶假名古音分成 A、B 两类,A 类或为经百济传播的早期中古汉语(清音和全浊音不分,区分半浊音),类似吴音,B 类或直接来自晚期中古汉语(如《日本书纪》,半浊音和全浊音不分,区分清音),类似汉音。古音或保留了一些(晚期)上古汉语特征:一些字的声母、韵尾与中古音完全不同;韵尾失落,或者用音节表示,韵尾元音可能来源于梵汉对音原来的尾元音(梵语译词的情形)、韵母主元音的重复(也体现在其他语种借词中,如「伞」 kasa < MK 갇〮 (kat))、方便发音或者强调韵尾而添加的冗余发音(实际上有些字的韵尾元音不固定);保留了一些特殊的韵尾:*-ŋ 尾用 -gV;*-r 尾用 -rV;*-s 尾(去声)用 -sV;*-n-ʔ 尾(*-n 尾上声)用 -nV, -dV。
在谚文出现之前,朝鲜语使用这些汉字表音,可见其与万叶表音假名的相似性或传承关系。
吴音是从南朝吴地建康(南京)周边传入的汉字音,时间早于汉音,代表受到中古吴语影响的早期中古汉语金陵雅音。六朝时佛教始盛,吴音多用于佛教用语与律令法纪,至今仍在使用。「吴音」之名源于隋唐,当时北方人贬斥《切韵》音系为吴音,后被倭人模仿。平安时代中期,藤原公任在《北山抄》中首次使用「吴音」一词,此前则称「倭音、和音、对马音、百济音」,因钦明时百济僧人法明曾在对马岛以吴音诵读《维摩经》传播佛教。吴音与朝鲜汉字音较为相似。
吴音的特征:
声母:
- 全清、次清不分,区分清、全浊、次浊。
- 不区分端知组。
- 不区分精莊章組,咝擦音可以表示咝擦塞音,暗示上代 /s/ [s ~ ts]。
- 不区分羣疑母。
- 匣母存在两种对应 {g, w},w 集中在蟹、宕、耕、曾摄的一、二、四等合口字。
- 影、云、以母存在三种对应 {Ø, w, y},w 几乎只用于合口字。
韵尾:
- /-i, -u/ 韵尾分别用 -i, -u 表示,与前一元音进一步发生连续元音长音化。
- /-n, -m/ 韵尾分别用 -n, -m 表示,合流为发音位置暧昧的拨音 /-n/。
- /-ŋ/ 韵尾用 -ũ 表示,失去鼻性后与 -u 归并,参与连续元音长音化过程。
- /-k/ 韵尾通常用 -ku 表示,-ki 用于曾摄職韵三等大部分字;/-k/ 韵尾用 -ki 时,前面的主元音通常为 i;但主元音为 i 时,韵尾也可能用 -ku。具体而言:-iki:曾摄職三(多);-iku (?< -yuku):通摄屋三开、通摄燭三开(少)、曾摄職三开(少)。吴音不存在 -eki/u。
- /-t/ 韵尾通常用 -ti 表示。零星出现 -tu 变体。
- /-p/ 韵尾通常用 -fu 表示(说明引入时 /p/ 可能尚存;中古时的实际发音可能已经是 /u/),经过ハ行转呼后变成 -u,与其他 -u 韵尾字混同,参与连续元音长音化过程。
汉音是 7 - 8 世纪奈良时代后期至平安时代初期,由遣唐使和留学僧从中原带回的汉字音,代表晚期中古汉语长安雅音。持统从唐招徕续守言聘为「音博士」,致力推广汉音。桓武亦于 792 年颁布敕令,规定大学寮儒学生必须学习汉音。在佛教领域,音博士会考查僧侣以汉音诵读经典,不学汉音者不得前往中国,因此汉音被视为正音。尽管如此,日常使用的吴音并未被完全替代。江户时代,随着「字音假名遣」的研究发展,更具体系的汉音被更详细地研究。以字典和韵书为据,绝大多数的汉字的汉音都被推定,汉音最终成为日本汉字音的核心,是创造新译语(即和制汉语)的重要工具。
与吴音相比,声母的变化:
- 浊音清化,鼻音转为对应浊音(中唐以后的西北文献亦体现鼻音声母的塞化),导致全清、次清、全浊不分,区分非次浊、次浊。
- 鼻音字中,保留用鼻音表示的字为梗摄舒声字。
与吴音相比,韵尾的变化:
- /-ŋ/ 韵尾通常用 -ũ 表示,-ĩ 用于梗摄三四等字(梗摄庚三、清三、青四),失去鼻性后与 -i, -u 归并,参与连续元音长音化过程。
- /-k/ 韵尾与 /-ŋ/ 韵尾分布对应,通常用 -ku 表示,-ki 用于梗摄三四等字(梗摄陌三、昔三、錫四)。梗摄这种特有的 -ĩ, -ki 尾与越南汉字音(汉越音)对应的 -nh, -ch 尾对应。/-ŋ/ 韵尾用 -ĩ 时,前面的主元音为 e;与此对应,/-k/ 韵尾用 -ki 时,前面的主元音亦为 e。汉音不存在 -iki。
- /-t/ 韵尾用 -tu 表示。吴音或汉音的这种统一的 /-t/ 韵尾反映实际是经后人人为修改的结果。
新汉音是汉音中时间最晚的一层,主要用于诵读密教的「声明」(佛教音乐)。这些汉字音主要由平安中期以前(唐朝末期或略晚)访问中国的僧人(如圆仁(慈觉大师)、圆珍等)传入。新汉音反映了汉语的入声衰退现象。
与汉音相比,声母的变化:鼻音完全去鼻化。
与汉音相比,韵母的变化:
- 鍾韵牙音三等字脱落 y 介音。
- 佳韵字 -i 脱落。
- 入声尾的弱化或脱落:-tu 脱落;-fu 脱落或弱化为 -tu(成为部分惯用音的来源);-ku, -ki 脱落或弱化为 -i(イ音便)。
- 蒸韵字鼻韵尾 -ũ 脱落或弱化。
- 德韵字变合拗音:国或惑 kweki。
- 職韵字多为直音。
宋音主要由 12 世纪镰仓时代访问中国南宋的僧人传入日本,可以归入广义的「唐音」(唐宋音),主要用于特定的禅宗词汇。尽管日本因在唐朝末期废止遣唐使制度,导致在平安时代后期至院政期处于相对锁国的状态,但与中国间在商、佛领域的交流并未完全中断。院政期后期,随着武士阶级的崛起,日本与中国(北宋末至南宋)的交流再次活化。至镰仓时代末期,宋音已经大致形成并固定。具体文献有《正法眼蔵》等。宋音反映了汉语由中古音向近代音过渡的变化,如轻唇化辅音的出现、舌上音腭化、正齿音合流、入声衰退甚至消失。
声母的变化:
- 轻唇化导致明母(m-)与微母(b-)字发生区别。
- 知组腭化为 s-,与照组合流。
- 疑母字除 g- 外有 Ø-, w-, n- 的读法,表示发生腭化或脱落:g-:礙 gai、眼 gan、我 ga、月 ge;Ø-/w-:五 u、岸 an、外 wai;n-:議語逆 ni、言 nen、仰 nyan。
- 匣母脱落。
- 由于ハ行转呼完成,部分曉母合口字以 f- 表示:輝虛 fi 凶 fyaũ 勳 fin。
- 全浊字多以浊音表示。
韵母的变化:
- 部分止摄开口齿音字为 -u。
- 魚韵字为 -i,模韵字为 -u。
- 歌戈韵为 -o, -ou。
- 桓韵为 -on。
- 梗摄、曾摄韵尾变为 -n,通摄亦有此类字出现,江摄宕摄仍为 -u。
- -m 韵尾与 -n 韵尾混同为拨音 -n,《中原音韵》两者尚明分,说明镰仓时代以后日语的鼻音尾统一。
- 入声韵尾消失,体现汉语入声韵尾消失。
广义的唐音(唐宋音)指 12 世纪镰仓时代以后至近代传入日本的汉字音,狭义唐音特指江户时代从明清朝的南京传入的汉字音。唐音的「唐」,与汉音的「汉」类似,并非指特定朝代,而是泛指中国。狭义唐音主要限于佛典诵读和学问研究,内部存在不同系统,大致可分为以下三种来源:
- 黄檗系
由 1654 年渡日的福州人隠元隆琦所建立的黄檗宗传承的清规的诵读音。 - 心越系
由 1677 年渡日的杭州人、曹洞宗心越派开祖心越兴俦所传的清规和琴谱(明乐)的诵读音。 - 译官系
江户时代,由汉语学者岡島冠山、韵镜学者文雄等通过长崎的通事(翻译官)等所学的中国音。
由于当时已存在系统的汉字读音(吴音、汉音)且缺乏像遣唐使时期那样的全面文化交流,唐音并未形成完整体系,并带有明显的近代汉语和吴语发音特色,如见组声母二等字以开拗音表示。
声母的变化:
- 区别轻唇 f- 和重唇 p-。原因是日语出现半浊音符,复现了半浊音 p-。
- 微母字声母脱落。
- 舌上音字和齿音字变为 c-, ts-(相对宋音 s-),原因是江户时代チ、ツ等假名发音变化。
- 疑母字声母脱落,原则上不变为 n-。
- 晓母匣母字出现更多 fa 音。
韵母的变化:
- 見组声母二等字以开拗音表示,反映汉语出现 i 介音。
- 臻摄文痕等韵字以 -en 表示。
- 梗摄二等入声字(陌韵)以 -etsu 表示,宕摄入声字也有的以 -etsu 表示。
- 職韵字以 -i, -iki 表示。
- 继梗、曾、通诸摄之后,江摄、宕摄字韵尾亦变为 -n(宋音为 -u)。
近现代(清末以来),与描述中国日常生活相关的词汇传入日本,这些现代汉语借词与西洋词一同被归入「外来语」,使用片假名书写。其发音来自官话或其他汉语方言。这些词汇包括中国菜名、茶名、茶具名、动植物名、地名、麻将术语、一般性词汇等。
现行的吴音和汉音(及其历史假名遣)主要基于对中国韵书进行彻底修改和重排的文雄《磨光韵镜》(1744)、本居宣长《字音假字用格》(1776)。沼本 (1993) 指出,这些修改基于早期中古汉语而非晚期中古汉语,因此许多构拟或推导的汉音缺乏历史依据。实际上,很多读音并不被日常使用,许多生僻字在日语中可能从未被发音或使用。这导致历史上的吴音和汉音相对矫正后的存在不规则读法,这些读法被归入惯用音(俗音)。
此外,音读中与古汉语无对应关系的读音也属此类,其来源通常是约定俗成的误读或为发音方便的改读(有边读边、多音多义字混淆、清浊混淆、促音脱落等,如常见的「膏肓」→「膏盲」、「洗滌」→「洗條」、「消耗」→「消毛」等)。
汉音的声点文献最早出现在平安时代中期。汉字的声点随汉音一同传入日本,其平、上、去、入四声与《广韵》一致。平、入声字在汉音中进一步区分轻重,分别对应清(轻)与浊(重),可能反映了汉语声调的阴阳分化。
相比之下,吴音声调在大多数情况下与韵书不一致,因为吴音传入日本时未记录声调。日语引入汉音声点后,这些声点被应用到吴音中,因此添加声点的吴音文献(11 世纪出现)远晚于汉音。平安后期至镰仓时代,吴音分为平、上、去、入四声,但平安后期以前的吴音资料只有平、去、入声。心空《法华经音义》(1365)、《类聚名义抄》在原有声点基础上添加了「反转声点」,往往不分轻重,上声、去声通常与平声对立,存在不规律性。「反转声点」的存在导致汉日音声调更加混乱,难以辨别原有调类。较早的不成体系的吴音(和音)很少用上声点,后来一些早期用去声点标记的单假名汉字被标记了上声点。这或许不是音系发展,而是表记上的发展(因为没有影响到 1.3b 调类)。佚名《书写山声明抄》提到,去声通常不用于单假名,可能因为汉音的去声较长,不适合使用单假名的声点。
曾有佛僧比较过吴音和汉音声调的区别:
- 仲算《法华经释文》(976)
平声字都司馬音渡上去音、上去字対馬音渡平音(都司馬音即対馬音,指吴音)。 - 心莲《悉昙口传》(1180)
呉音平重成漢上声、呉音上成漢平、呉音去成漢平軽、呉平軽成漢去、呉音入則漢入也、於漢無入重於呉無入軽也。 - 了尊《悉昙轮略图抄》(1287)
次明呉漢音声者、私頌云、呉漢音声互相博、平声重与上声軽、平声軽与去声重、上声重与去声軽(或体现《切韵》之后的浊上变去)、入声軽与同声重。
镰仓时代传入的宋音及江户时代传入的唐音,均无声点文献。
虽然最早记录晚期中古汉语声调的是安然在 9 世纪的记录,但后来的悉昙学学者对其的解读并不能直接反映中古汉语的声调:这个调式由复杂的 /R/ 调和 /F/ 调构成,与中古汉语通常的声调几乎无关。金田一将传统解读的 /R/、/F/ 修改为 /H/、/L/,使中古日语标准理论与中古汉音声调一致,但这与悉昙学的描述相背离。Ramsey 认为,悉昙学学者的佛教声调与中古日语声调实为两种不同的调式,佛教声调标记用于正确诵经,而非标记日语声调。但经过改编,这些声调也可以应用于中古日语。
汉音入声字在方言中通常与 2.1 调类一致(根据 Ramsey 理论为 /LL/)。根据高山,《日本书纪》中的声调对立为平 vs 上去入。de Boer 据此提出汉日音的音高原型为:入 L,平 H,上 L。根据悉昙藏,9 世纪时,长安音四声发生声调分裂:清辅音为 H,浊辅音为 L,这种分裂仅影响天台宗和真言宗。该分裂在 11 世纪时以轻 vs 重的对立正式引入到日语调式中。11 世纪末,明觉通过分析前人文献构拟出八声调系统,将字音按反切分为两部分,每部分都有独立声调。
以下古音字表基于 Alexander Vovin (2020) A Descriptive and Comparative Grammar of Western Old Japanese. Revised, updated and enlarged 2nd ed.
以下吴汉音推导字表基于王赟 (Maigo) (2016) 的汉字古今中外读音查询 [MCPDict](Version 3.0)数据(基于ロゴヴィスタ《漢字源(改訂第五版)》)、poem (2017) 《广韵字音表(20170209,poem版)》推导制作。
以下表格基于上两表制作。
历史上的汉字音详见古音小镜。
琉球语中也有汉字音,从源头来看,至少可分为两层:
- 对应日语的吴音、汉音、唐宋音等。
- 后续新词的输入,包括汉语方言、琉球语方言间、日语新词的借用。
早期输入的汉语词会与固有词一同参与琉球语各方言的多数音变链条中,而较晚进入的只能参与少数音变,如「英語」的冲绳语 yeego,其冲绳风的推导形式是 iigu (MVR)。
琉球语方言间的借用,特别是中南冲绳对周边地区的辐射,不仅输出了固有词,汉语词也被一同输出。中泽等 (2021) 考察了南琉球 125 个汉语借词,通过比较分析,识别了三个借用年代层:第一层可能追溯至(南)琉球祖语,第二层为南琉球语分歧后借入,第三层可能为琉球国及以后借入的。
- 第一层:砂糖、包丁、厄、菓子、正月、彼岸、風儀、祝儀、掃除、武士、椰子、意地、地、字、道具、米。
- 第二层(越靠后可能借入越晚):大事、細工、大工、運気、恩義、夏至、根気、雑炊、難儀、芭蕉、次第、位牌、菜、生姜、是非、代、冬至、飯米、野菜、厄介、師匠、上納、嫡子、臣下、百、脈、欲、卓、挨拶、果報、精霊、吟味、上等、勝負、七月、焼香、菊、癪、徳、根性、水嚢、貧相、毒、天井、辣韭。
- 第三层:世間、利息、衣装、客、信用、勘定、義理、牛蒡、問答、学校、地獄、不足、後生、蝋燭、苦労、弥勒、理屈。
第一层的调类存在统一性,且与北琉球调类大体上对应,可以追溯到琉球祖语:南琉球:砂糖(C)、包丁(C)、厄(B)、菓子(C)、正月(C)、彼岸(C)、風儀(A)、掃除(C)、椰子(C)、意地(A)、地(B)、道具(C)、米(A),但这几个词则不规则:祝儀(X)、武士(X)、字(X)。第三层为最新的层次,词汇的调类极不规则,如「学校」(宮古 C,石垣 BC,鳩間 BC,波照間 A,与那国 A),原本借入时可能无调。「弥勒」属于第三层,而南琉球的弥勒信仰分布广泛(可能与琉球国对先岛群岛的支配有关),则第二层的最晚时期可以追溯到弥勒信仰进入先岛群岛的时期。